特殊时代的琐事

(一)“学农”那点荒唐事

闲来无事,突然想起当年文革上小学期间去农村学农时我们这帮小子所干的荒唐事,不免“噗呲”地笑出声来,若再不写出来,以后恐怕再也想不起这档子事了。

学农到乡下,第一天就闯祸。因为新鲜,到处游荡。还没回住处,已经有老乡来找老师告状,说是我们把他的一片棉花田里的苗给踩平了。不几日老乡的钓鱼麦钓又被我们看稀奇拔走了。

社里安排我们住农家的客堂,堂正中放了个鸡窝。工宣队要我们“睡鸡棚练红心”。我们的地铺两边靠墙摊开,每天傍晚苦了回窝的鸡,它们怕我们,等到实在晚了,不得已只好一步一谨慎地从地铺中间穿过,谁的脚只要一动,鸡即刻就满屋乱飞。

一日,几个臭小子在路边发现女生扔出来的月经带,懂点事的人找了根竹竿,将它挂在杆顶,前呼后拥地来到宿舍前面起哄,害得女孩子躲进屋内羞于露面。平时手插袖管、老晒太阳打瞌睡的“工宣队”老头,此时不知哪来的劲,到屋转角口用苏北话大声开骂起来,先骂姑娘家“不是个东西”,后骂男生“骚棍子”。越骂越难听,躲起来的男生也被骂得羞煞,暗自好笑。不过那老头才是真正的下流,他把年轻的女班主任叫来,当着几个学生的面,借演示如何训斥学生之名,竟然勾着食指数次托弄她的下巴,弄得那女班主任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农家没有厕所,要我们到外面臭气熏天的大粪池边去大解,还教我们拔一把草扔下去,以防溅脏屁股。我们城里来的学生既怕摔下去,又怕对不准稻草粪便溅到屁股,没人愿意如此献农肥,便偷偷在屋后竹园里各自挖坑,大家拉在里面,用砖盖住。后来被老乡发现,骂得狗血喷头。

捣蛋事多了,晚上来了一帮手拿扁担棍棒的当地青年,闯入我们住处,揪耳朵抓胸脯,一个个教训过来。羞辱够了,才罢手出门,只听得不知是谁用苏北话阴阳怪气地在背后扔一句:“把门栓上”,这下激怒了这帮人。于是折转身大打出手,当晚将我们的被子全部仍到河里。第二天事情闹大了,工宣队训话:“农民锣鼓一敲天罗地网,你们谁也逃不掉”。大会、小会办学习班,写检查,事情总算平息过去。终于熬到学农结束,我们成为不受欢迎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二)青少年教育的头疼事

文革期间我一个中学同学干过一件令人忍俊不禁的事,可谓那个时代之特产。

他从小患小儿麻痹症,虽不用拐杖却走路左右摇摆。在校时因表现好曾被校方评为“人残心红“的典范。

有一阵子学校装修,为保安全,边门捷径不对学生开放,仅我那同学特殊照顾。于是调皮的都跟着学着步入,管门的一脸无奈。

毕业后照顾他残疾,被分配至就近厂里当工人,中午还可以回家吃饭。

一日他见邻家姑娘埋头苦读,本以为她求学上进,不料她躲躲闪闪,拿来一看,却是封面残缺的外国名著《红与黑》。见得如此禁书稀有之物他哪肯放过,死缠硬磨也要借来一阅。女孩被他缠不过,说是她厂里的师傅借给她仅三日而已。若真要看,只可一个晚上,且这等禁书不得外传,以免祸及她师傅。他百般答应,心急火燎,彻夜看书。无奈通宵达旦,未及过半。只好赖皮,竟自带着书去,想上班时寻机续看。

那日偏逢厂里支书查岗,见他伏桌,以为他上班打瞌睡。轻轻背后一瞄,这还得了,上班偷偷看禁书嘛。于是趁其不备,一把夺了去,令他午饭前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那年头这种事性质可严重了,弄不好还要揪出残害青年、幕后长胡子的坏人。支书告诉他:“给你两条路,一是当我面把黑书烧了。或者把书上交到局里听侯上级处理。先回去吃午饭,回来给我回复”。

这哪一条都是死路啊。吃过饭,他垂头丧气地往厂里去,刚好碰见一个同学,问他为何这般?他把缘由一说,拿不定主意。那同学听后思索片刻,贴耳面授,如此这般,两人定出条毒计来。

来到厂里上得楼去,他在支部办公室里诚恳地对书记说,自己经过反复思想斗争,考虑到上级处分对自己今后前途不利,还是自己把书烧了吧。支书一脸得意,还认同他做了明智的选择。不料拿到书后的他,拐着腿抢先一步,奋力将书向窗外扔了出去。支书猝不及防,急向窗外张望,又下楼询问门房间老太,是否有书落下。老太说是看见有东西掉下来,有一个小青年捡起来逃掉了。俗话说“老矩不脱手,脱手变洋盘”。面对我那双手交叉抱胸的同学,支书气急败坏,一个劲地说:“等着瞧,太恶劣了!”

书完璧归赵了,后果是严重的。但听说无计可施的支书后来放过他一马,也没把事情捅到上面去。

(三)算命

有关算命,有种说法叫越算越穷,故家境宽裕者避之。不过人生十字路口,有高人指点迷津总是幸运的。我讲些自己的真事,以前也经人介绍去算过,一个陈姓男瞎子,但不准。在我太太出国前,有朋友介绍,上海静安区有个瞎老太算命特准。有关她传言道:文革时期造反派听说她宣扬迷信,便上门抓她,她说我各给你们算一卦,算准了放我一码,算不准我随你们去。结果算得那些人目瞪口呆。还有一个贪污犯要出国,连出境卡都拿到了,前往算命,老太说你出不去的。那人偷笑,不料果然在机场被拦下来。又有人找她算命,老太说他年轻时做过司令,那人先不解,后恍然大悟,原来放过鸭。而我那朋友去算,老太说她嫁状元,结果是嫁一个硕士生。当时知道她的人也不少,海外慕名而来者不必亲自前往,只需写给她生辰八字加基本情况即可,算一个准一个。都说她不为了赚钱投人所好,对不看好的人毫不留情,直接放毒口。

当时我太太要出国正考托福,也想让她算一卦,光预约就要等三个月,算一卦30元。我那天陪她去见老太,私下说好什么都不先透露,看她本事。到了那天坐等时,排在我们前面的也是一个女生由一个男生陪同。听得老太对那女生说: “你让他不要录像,我虽看不见但我知道”。随后又说:“你好高骛远,总想嫁个优秀男,但你是等不到的”。女孩不悦。老太继续说: “又不是我要你来算的”。我俩震惊。

太太被算得很准,竟然出口就说我们在办出国。但说她当年是出不去的,明年一定成行,走得越远越有利。同时也算到我们有一个女孩子,读书不用我们操心,跟我们很有缘分。她是唱歌、念诗说出来的,涉及婚姻、事业、性格、夫妻关系。时至今日一路走来都在她讲的框架内。老太当初对我们说过,也许一直泄露天机,她自己的命很苦。她跟着姐姐生活,身边还有一个傻外甥女整天骚扰她。正因为我们亲眼所见她的直言不讳,令人不得不信。

(四)中国版的“太坦尼克号”

1983年11月10日,排水量仅有2856吨的小船“战斗67号”装载着工业猪油、生铁、盘圆(铁丝卷)从天津新港驶往上海,因台风风浪于次日晚沉没于黄海中部,它的沉没是当年上海海运局的一次重大海难事故。虽然事故的结论是恶劣气候下的操作不当,可是除了技术和不可抗力等因素外,还掺和一些不能公开的那个时代的政治、社会因素。

当时“战斗67号”大副装货时已经发现工人野蛮装货,所装盘圆堆放不平整,许多盘圆竖起来搁着。于是与船长一起与港方交涉,要求返工平舱。但那个年代工人阶级最霸气,作业区的调度和工头凶巴巴,动不动刁难船方,鉴于港方的威胁,船长最后同意“下不为例”,至此埋下了祸根。

船出港后即遇到大风,当时船长一度是准备抛锚的,但后来又变卦了。同局的万吨大船看见“战斗67号”还在航行,即问:“我们大船都准备抛锚了,你怎么还要走?” “战斗67号” 船长回答:“这个台风很快就会过去,我们准备跟着台风后面慢慢走” 。实际上这个结果事出有因:那个年代因为“铁饭碗”、低工资,所以群众不好惹,业务领导不好当。海员的收入低,大家私底下贩运若干麻袋毛蚶给上海十六铺批发站,船领导眼开眼闭。一旦避风,时间久了,这点毛蚶都得死。因此大伙给船长施压,要求慢慢走。政委不同意,但顶不住。等船遇风浪大幅度倾斜,导致盘圆迅速位移,处境危在旦夕。船长先不让发求救电报,想试着控制局面。等船迅速倾斜机舱进水,回天无术,已经来不及发报。船长最终通知弃船,随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殉职。因摇柄生锈,水手长只好用长斧放下两救生艇,自己却被浪卷走。最后获救21人,23人遇难。

“战斗67号”(原名“和平67号”),在船员眼里,却是“好船”。为什么?靠港时间长。这类所谓“板凳”小船通常是挂浮筒用驳船装卸货。卸卸停停等一周,虽船小摇晃,船员也习惯了。相比之下,当年万吨轮靠上海“中华南栈”码头,用皮带机卸煤仅需8 小时,船员回家如同蜻蜓点水。卸货时间稍有耽误,就得去挂浮筒等潮水离港(上海港是半日潮汐)。船员则回家椅子未坐稳、被子未睡热,又要回去移泊、开船,真是苦不堪言。

可怜“战斗67号”遇难船长是临时替原船长公休的,你说冤也不冤。

上海海运局有位大学生,毕业时到 “大庆53号”万吨油轮上实习,1982年5月5日因明火作业引起油轮爆炸起火沉没,20多名船员不幸遇难,他落水获救。后来他被分配到 “战斗67号”,恰遇海难再次生还,如此晦气以至没有一条船要他。

老上海或许都知道,民国1948年,长江口外海发生的“江亚轮”客轮爆炸沉船最惨,共有2353人遇难,比当年震惊世界的“泰坦尼克号”海难还多死亡836人。却很少有人知道后来被打捞起来悄悄改装成“长江20号”客轮,在长江里航行多年最后寿终正寝。所有这些冤魂并没有像“泰坦尼克号”那样,给后人留下些许故事。听父母讲,当时报上登载“金源利”号机帆船满载橘子恰好路过这块海域,船主张翰庭见义勇为,抛橘救人,传为佳话。但是他却在后来的镇反运动中被枪毙了。这是后话。

章鱼 6/21/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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